相約吃茶去 ——張明春
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先生講得好：“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好一個“吃”字，道盡千般禪機。中國人飲茶從明代以前叫吃茶，繼而叫喝茶、飲茶到啜茶、品茶，其實反映了茶從食用、藥用到飲用的演變過程。不管喝也好、品也好，都是吃，惟有吃才最真切，俗到極處乃大雅。
無論普洱茶六大茶山的茶農也好，還是云南其他山區(qū)農家，他們千百年來一直以自己的獨特方式吃著茶。在黑夜的大山深處，他們會相約團團圍坐在某家暖暖的火塘邊，吃著自己煨得香濃的烤茶，聽著老輩人講山妖水怪的故事，聊著外邊的見聞，一邊吃著在火塘灰里炸出的包米花，一邊吃著烤茶，真是一種享受。
茶葉好不好，他們沒有發(fā)言權，茶葉價錢由收購人說了算。他們只說吃茶，吃茶，只是吃，一個“吃”已包含太深的含義。在云南少數民族的字典里沒“品”，甚至也無“飲”，只有“吃”這個字跟文化一點關系都沒有，只有厚道和質樸，這種厚道和質樸在禪師的眼里卻包含了太多的返璞歸真和禪意，隱蔽中體現著“和、靜、怡、真”的茶道精神。
曾有一個年輕的禪師跑去問另一個年紀大的禪師：“吃茶二字怎么講？”年紀大的禪師：“吃茶！”再問，回答還是：“吃茶！”年輕的禪師摸摸頭，悟了。那個年紀大的禪師就是亦僧赤俗的擔當和尚。
“吃茶”在種茶人和賣茶人的眼里是靠茶吃飯；在勞工眼里，是消除疲勞；在學者眼里，是考據詳論；在文人眼里是琴棋書畫；在雅士眼里，是風花雪月；在好友眼里，是相知更深；在情侶眼里，是柔情蜜意，這一切都盡在吃茶中。正是“香飄十里外，味釅一杯中”，心緒好的時候，我們可以“落日平臺上，春風啜茗時”。有朋自遠方來時，我們每“寒夜客來茶當酒”。憂郁的時候我們會“坐酌冷冷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盅，相思寄茶人”，自憐時我們會“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茶香便不同”。煩愁的時候，“人生幾多煩惱事，且隨我茶香飄散”。
中國人的吃茶有太多太多的意思。在老百姓生活中，茶是用來喝的、用來吃的、用來表情達意的，是開門七件事之一，是和生活息息相關的。他們在飲茶用茶中把茶的滋味感覺、心理感受和社會很好的交融為一體，追求一種極好的生活享受，是和諧的真實反映。如在廣東人那里甚至連吃飯都叫吃早茶、吃晚茶，下午還有午茶。在古人那里，還有千里寄茶表示對親人的思念。在民間舊時行聘以茶為禮，稱茶禮，送茶禮叫下茶。諺語道：“一家女不吃兩家茶”，即女家受了“茶禮”便不能再接受別家的聘禮。還有以茶敬佛，以茶祭祀等等。在很多少數民族那里，茶葉則是最圣潔的靈物，阿佤人用茶祭“司崗里”祖先，用茶祭太陽神、月亮神，生娃娃道喜，老人去世、勞動干活、腰酸頭痛、生瘡生病都要用茶、吃茶。哈尼族把茶葉奉為吉祥之物，期望發(fā)達興旺，昌盛繁榮，婚、喪、嫁、娶所有要辦的事情離不開米、蛋、茶這三樣東西。其用茶的含義是在祈求消災滅病，清吉平安。他們把茶看作民族神哲學的物質體現。因此茶在邊疆各民族中最早用于祭祀，有“無茶不祭”說，將茶與祖先、鬼神、社會交往聯系在一起。茶成了上通天神，中達祖宗，下連親的媒介和信物。吃茶是一種高潔典雅的生活與休閑，茶之為用十分高潔，吃茶之意極其深邃，吃茶還是“吃茶”，在嘴是吃，在心為意。清晨一杯清茶，醒腦明目，蕩氣回腸。晚間一杯淡茶，安神養(yǎng)心，梳理人生。人生千般事，盡在吃茶中。喝咖啡者濃，飲酒者烈，吃茶者淡。茶是君子之所愛，吃是無味之味。君子之交者，總是相約吃茶去。
吃茶貴在意。得其地而吃茶，得其時而吃茶，得其人而吃茶，才能吃出茶之妙味，是所謂吃茶之三得。古人說：“一人飲得其神，二人飲得其味，三人飲得其趣……”吃茶，不講究熱鬧，而講究氛圍，講究心境，講究相約共吃一壺茶的真趣。
吃茶貴在雅。人們有批評吸煙的，有勸戒喝酒的，更有反對打麻將玩牌跳舞的，卻未聽說有反對吃茶、愛茶的。再滿口粗話的人，一坐在茶桌邊，講話也文雅了。
吃茶貴在真。世間有太多真假難辯之事。然而茶葉真不真，一吃就知道。千種商人中，只有茶人敢講“茶人合一”，“茶道即人道”，“茶性及人性”，“茶氣即人氣”。
吃茶貴在靜。吃茶的地方也可以不講究豪華奢侈，但要講究安靜雅致，酒吧會使人燥熱，茶室卻聽得見風吹書頁的聲音。吃茶的人會給這個浮躁的世界平添幾分幽雅，即便茶終人散后，還會留得染綠的春水和如鉤的新月。
吃茶獨吃是吃，與友聊天也是吃。所有的吃茶皆是一種意境、眾多情懷。相約吃茶是一種情趣美，美就美在意、美在真、美在雅、美在靜。相約吃茶的人們自身就像是一幅寫意的山水畫和一首無言而含蓄的抒情詩，給這個下午或晚上平添幾許真情真趣，而不像飲酒、喝咖啡好比是看了一幅西洋裸體畫，只有熾熱的香艷卻不真實。
獨自吃茶會吃出“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離家的游子吃茶會吃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孤獨的人則吃出“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一個人的茶則更讓人“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兩個相愛人的茶會吃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三個人的茶則吃出“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眾老友的茶更增添“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新朋友吃茶則會在茶香四溢中散發(fā)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古人說：“君子相交淡如水”。幽香的茶，不濃不淡，相約吃茶的人們會不約而同地把友誼和心情裝進一只壺里，在靜靜的溫潤里相互分享，在淡淡的回甘栗細細品味，在清茶一杯，琴聲悠悠里吃出人生的味道，吃出友誼和愛情。
世上沒有兩杯完全一樣的茶，就算是同一壺中沏出的兩杯茶，每一次相約吃茶者的心情閱歷喜好不同，吃出的味道便有懸殊。同樣的茶壺、茶葉和水，能泡出相同的味道，但每一次相約的吃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管是幾人飲、是第幾壺、還是第幾次，一切都如越陳越香的普洱茶水留在相約吃茶的芬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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