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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江投入沅水漩起的臂腕處，便辰長陽古老的茶樓。
 　　古茶樓那干瘦的杉木柱子，穩(wěn)穩(wěn)地蹬立在崖壁上，高高地撐起瓦 脊、樓廊、欄桿、檐。歷史的風(fēng)雨將瓦檐、樓腳布滿了青苔，寫盡了 世道人情。茶樓的臨街面，是一條麻卵石鋪成的長長巷道，彎彎曲曲 ，背后的吊腳樓遠遠地伸向河面，把河風(fēng)和太陽兜得滿樓。倚欄遠眺 ，身在樓上，心在河上；樓下有河，河上有樓，樓河相映，寫出了湘 西小鎮(zhèn)獨特的風(fēng)景、獨特的人情。
 　　當年，春婆苦心經(jīng)營著這間茶樓，八仙桌面刻滿了印痕，土茶碗 老得發(fā)黃，一碗茶水只收三分錢，可春婆總是笑呵呵的。提起古銅色 長嘴土壺，將壺嘴貼慰著茶碗，把情意傾得滿滿。
 　　一天，春婆倒在了茶坊里，女兒春姑撲倒在母親的懷里哭訴著： “娘啊，娘，你省下米飯養(yǎng)兒女，自己只吃蕎麥窩……”淚水、茶水 、河水，凄凄慘慘，整個茶樓仿佛泡在辰河里了。爺們圍上來，個個 翻開腰間的口袋，抖落出一分兩分、一角兩角、一元兩元，全都給了 春姑。
 　　春婆老去了。春姑成了茶樓的主管。不久，茶樓的招牌換上了“ 春姑茶樓”。這牌子已不是先前那種木板黑字，而是高級鋁合金制成 的白底紅字，日夜發(fā)出撩人眼目的光澤。茶堂里換上了圓角茶桌、法 國式靠背木椅，左邊的茶幾上是一色的花邊瓷杯，右邊是自動開關(guān)的 電熱水壺；前堂為水磨石地板，后堂是木紋樓板，兩側(cè)設(shè)有洞開著木 門的小茶廳。最恬靜的去處，是地下樓別致的小包廂，有友誼座、情 人樓、商客居、貴賓房，茶客們在這里談古論今，談天說地，切磋生 意，交流感情。滿樓辰河風(fēng)，滿樓春意濃，纏綿得茶客們依依戀戀， 難舍難離。
 　　左側(cè)茶廳閃出一個小伙：“春姑姐，再加兩杯龍井、兩杯毛尖， 兩塊的。”右側(cè)茶廳出來一位壯漢：“春姑娘，再加一瓶茅臺、兩盤 鹵菜。”樓下又有人呼喊了：“春大姐，再添六杯咖啡，五塊的。” 春姑的女兒春花接了話：“先上兩杯行嗎？”“不行，一齊上來，六 位高升呀！”樓下的聲韻悠悠揚揚，從吊樓上那闊闊的窗門揚了出去 ，撩得河岸船老板也心浮氣動。茶堂的大廳里更是人來人往，進進出 出，茶客們濟濟一堂，忘了樓外的陰晴寒暑、春夏秋冬。
 　　“哎---千杯萬杯桌上擺，不知哪杯惹人愛，妹倒茶水杯杯滿，隨 著歌聲坐攏來……”后堂吊樓欄桿旁一位獨辮姑娘，唱起了脆麗的山 歌。“嗬喲，這可是春姑請來的瑤鄉(xiāng)山妹，人俏麗，歌也俏麗哩！” 茶客們凝眸豎耳，溫情喜意全寫在眉眼之間了。“哎---千杯萬杯桌上 擺，早知那杯惹人愛，妹倒茶水哥端杯，茶歌越唱越攏來……”前堂 的后生茶客接了腔。這一唱和聲掀起了滿堂茶客心底的感情波瀾，卷 起了茶堂的笑聲浪潮……正是市場經(jīng)濟的浪潮將小鎮(zhèn)攪得沸騰的時候 ，一幢十層星級賓館在小鎮(zhèn)拔地而起。是這座高樓接來了天邊的彩云 ，摘取了滿天的星星，辰陽小鎮(zhèn)也有了輝煌燦爛的今天。開業(yè)那天， 中央頭頭、北京專家、省委書記來到這里也為之一振，驚嘆不已。那 古茶樓的春姑已坐上了賓館經(jīng)理的旋轉(zhuǎn)軟座，而十六歲的春花卻膽敢 掙斷歷史的臍帶，接替了媽媽主持茶樓的生意了。春姑離開茶樓的那 天早上，對女兒說：“春花呀，你放心大膽干吧，茶樓的興衰連著咱 的國家和民族??！”春花點點頭，心底里涌起了春潮。
 　　第二天大清早，兩位拄著拐杖的壽爺來到茶樓，取下老花眼鏡， 抬手遮眼望著樓門上“春花茶樓”的招牌字樣，便揚眉捋須地高喊了 ：“春花姑娘呀，今年你還只十六春吧，怎能當起老板呢？”春花趕 忙迎到門口，將兩位長輩護進茶堂。“請坐請坐，喝杯早茶。”春花 拉起壽爺?shù)氖?。兩位壽爺只是搖頭擺手，不敢落座。“不喝不喝，我 們這衣服別臟了凳椅，也不會喝這里的茶。”“老爺爺，哪里話，你 們來，我要免費供應(yīng)上等茶，當年奶奶的茶樓不就是你們喝出來的嗎 ？我還要謝你們哩！”春花的話語慰藉著壽爺們的心，她那白嫩紅潤 的臉龐也寫滿了深厚的情意。兩杯蓋碗茶端上桌面，揭蓋冒煙，唇舌 品味，香氣撲鼻。“喲呵，香甜香甜，哪來這等好茶??！”兩位壽爺 同時發(fā)出驚嘆。春花恭敬地站在桌前，品數(shù)著茶碗的內(nèi)容：這是五塊 錢一碗的龍井伴毛尖，配有枸杞子、甘草、桂皮、姜糖、菊花等佐料 。喝下去即可冒汗順氣、清嗓潤肺、滋陰壯陽，老人喝了延年益壽啊 ，你看，這水中茶葉鮮活得如枝頭再生，招惹口舌。壽爺已聽得進入 似神非神、似仙非仙的意境了。
 　　壽爺們老了，但春花經(jīng)營的古茶樓新韻悠長，聲潤辰河，正是春風(fēng)滿樓情滿樓。